【醫(yī)家】鄒趾痕
【出處】圣方治驗錄
【關鍵詞】痹、痛、骨痹、肺痿、肺癆、吐、吐瀉、胸滿、咳痰帶血、怔忡健忘、小便短赤、腰脊酸痛、呻吟、發(fā)熱、寒痛、耳鳴、惡寒、腹?jié)M、惡風、刺痛、寒熱、喘促、痹痛、肺熱、脅痞、怔忡、陰冷、脅脹、昏憒、唾血、頭痛、痰喘、目昏、咳痰、胸痞、痰、濕、虛、瘀、燥、
【內(nèi)容】
遜清光緒十一年，四川重慶府巴縣，有胡森泰者年四十四歲，患兩腳脛骨冷痛，求診于愚。腳脛骨者，即俗稱腳小腿骨也。愚詢其致病之由，胡君曰：幼年投身軍營，充當兵弁，明當盛暑，奉令開赴前線，因而長途兼程步馳，抵暮休于旅次，兩腳熱如火燔，見近處有水池，清涼爽肌，喜極，步至池旁，浸腳池中。不知極熱之腳，驟遇 極冷之水，冷氣直透骨中，從此遂患兩腳脛骨冷痛。其病狀自腳踝骨，而上至腨際，約二三寸之脛骨，陰冷如寒冰，奇痛如刀割、如錐刺，苦不可言。踝骨者，腳跟之上，腳頭之高骨，俗呼螺螄骨是也。腳小腿之大肉為腨，腨肉厚處不痹，痹至腨肉薄處而止。受病以來，將近十載，其痹處肌肉消亡，惟干枯之皮裹死骨而已。痹之上下，不痹之處，肌肉敦厚，皮毛紅潤。無痹與有痹之交界處，如土階之坎然。愚伸一指按其痹處，如觸嚴冬之冰，即有如錐刺之冷氣刺入指頭直至掌中，由此可見病者痛苦之狀，誠有不堪設想者矣。胡君自言此十年內(nèi)，因欲減輕此痛苦。雖盛暑必用新棉絮，厚包其痹處而緊束之，外加猴皮腿褲，庶可出街辦事。一到冬寒，不能出街，惟有置兩腳于洪火爐旁，稍減冰刀之威而已。因欲除此苦難，本城之醫(yī)，迎診已遍，醫(yī)皆投以辛熱補火、驅(qū)寒除濕之劑，千手一轍，無一醫(yī)能別開一途者。年復一年，瞬徑十載，服辛熱過多，不惟痹痛毫不減輕，且令火灼心肺，痰喘唾血、蒸熱怔忡，諸虛叢集，肺痿成矣。肺痿者，肺癆也。肺熱葉焦，肺泡燥強，漲縮不靈，是以呼吸喘促，水寒舍肺，熱烘成痰，血凝成瘀，阻礙氣道，是以咳痰帶血，胸滿怔仲，此皆十年前，久服辛熱造成之癆，此乃骨痹未愈，肺癆又成之實在情形。古人有言曰：“醫(yī)家苦于不知病，病家苦于不知醫(yī)。”胡君于此可謂飽嘗其苦矣。因又求治于西醫(yī)，西醫(yī)云：冷氣入骨，別無治法，鋸而棄之，?痛乃可免。胡君不甘殘廢，乃求治于醫(yī)。愚曰：骨痹者，腎之病也。腎主周身之骨，而腎經(jīng)之氣血，乃從腳脛而出于皮膚，是腳脛乃腎經(jīng)氣血出表之道路，圣經(jīng)名為脛氣之街，街亦路道之義。人身經(jīng)脈出表有國街：在頭為頭氣之街，在胸為胸氣之街，在腹為腹氣之街，與脛氣之街，并為四街。此四街，乃周身氣血出表之路道，今脛骨既痹，則腎經(jīng)之血氣，不得由脛街而出，故冷而痛也。然痛苦只在脛骨，尚無生命之危。今咳痰血，目昏耳鳴，頭痛腦暈，胸脅痞滿，肺瘺已成，況又怔忡健忘，心血大虧，生命之憂，近在眉睫，治療之道，先其急而后其緩，法當先解肺心之危，俟心肺之病，完全脫體，然后乃治脛之骨痹，倘不以愚言為謬，誠能與以專一之倚任，請以十年為期，為冀全愈。若不專一，則非愚之所敢知也。胡君深然愚言，且嘆從前所遇之醫(yī)，皆知方而不知病，不知病而盲瞽投方，是何異以方枘入圓鑿，不入但咎鑿不容，不知枘不合耶？則從前之醫(yī)，無一可靠可知矣，今得聞所未聞敢不傾心倚任，且誓永不參以別醫(yī)之方。愚于是為之出第一方，為小柴胡湯加桔梗、生地、茯苓、杏仁。胡君視之曰：“此方生平未曾服過。”愚曰：“此是治肺痿，非治骨痹，君從前但服治痹之方，自然未曾服過此方。且君從前所服治痹之方，亦不能治君之骨痹，設愚治君骨痹之方，亦非君平生服過之方也。”從此每日皆服愚方，有服之而效者，有服之而不效者，有時病變危險服大陷胸湯而脫險者，有時服阿膠黃連湯而獲安者。無論病如何變幻，胡君謹守前言，決不羼雜別方。因是之故，愚得以罄其所長，歷五年而肺痿諸病悉愈。愚曰：今乃可以專治腳脛之骨痹矣。于是診其病狀，因小腹微滿，小便短赤，而知其膀胱太陽經(jīng)脈之有阻也，始用豬苓湯以導之，繼用桃仁承氣湯以攻之，小腹?jié)M解矣，小便通利矣，而寒熱身汗又作，胸滿脅脹不安者，表未達也，以小柴胡合桂枝湯以達之，于是表氣得通，水道得利，而膀胱太陽經(jīng)脈之血氣，乃得運行而下交于腳。又察其腰脊酸痛，其痛下連足心者，乃腎少陰之脈，起于足心者，不能由足心上于腳脛，又由腳脛上于腰脊之故，于?是用附子瀉心湯，以浚導之。所以然者，膀胱太陽經(jīng)與腎少陰經(jīng)，二經(jīng)互為表里，未有表不通而里能通者，所以治腳脛之痹，不可不注重于此二經(jīng)者也。以后悉本此旨以用方，服愚方一年零三個月之譜，一日入夜，身覺惡風，胸痞脅滿，遍身難受，八鐘時遂惡寒，十二鐘時乃大寒而戰(zhàn)栗，大吐大瀉，吐則不可止，心肺幾乎隨吐而出，瀉則不可止，肝腸幾乎隨瀉而去，昏憒瀕危。夜十二鐘時，遣人來診所求救，愚往診視曰：無慮也，此清氣與濁氣，揮霍撩亂，胸中拒格，將通而未通之故。遂開方曰：西洋參六錢，黃芩五錢，黃連、半夏曲、干姜各四錢，生姜八錢，甘草二錢，大棗八個，此即仲景半夏瀉心湯也。服第一煎，周身發(fā)熱，手足回溫，吐瀉立止。次日復診，則無它病，惟痹處隆起，高腫異常，兩端不痹處不腫，反較腫處低落。胡君大懼曰：“俗語云男怕穿靴。今腳脛腫，正應穿靴之說，吾殆將死矣。”愚解之曰：“此非壞兆，乃骨痹將愈之喜兆也。試觀痹處腫，不痹處不腫者，痹處之肉乃死肉，雖欲其腫不可得也，今之腫也，則死肉復活可知也。死肉既活，則死骨亦必復活。倘非腎脈通入痹處，安能得此奇效？今當趁此腎脈通入痹處之機會，用方領導腎火，使入痹處，驅(qū)除陰寒。永除冰刀刺痛之苦，為最急之務。”于是處方：制附片五錢，生白芍、生龍骨、生牡蠣各四錢，于白術六錢，云茯苓、肉桂各三錢，大棗八個，甘草二錢，日服一劑。服三劑腎脈不起，前方制附片加作一兩，再服三劑。至六日，則腫處生熱。七劑八劑，則腫處熱度加高，原方去龍骨、牡蠣，加當歸、黃芪各六錢。十三劑則熱度高至極點，其熱度最高時，如洪爐之熔鐵，常人之手不可近，而病人則安舒之狀，沁入心脾。病人自言：“病痹以來，恒靠爐火外烘，聊驅(qū)骨外之寒氣，而骨內(nèi)之寒痛，不能解也。今則熱從骨內(nèi)烘灼，將透骨之冰刀，銷減無蹤，十年來未有此樂，今乃得之。”于是前方去附片加鹿膠，賡續(xù)服之。二十余日，痹處腫消，舊皮脫去，現(xiàn)出新生之白色嫩皮，痹處生新肉，與不痹處之舊肉接合，無高低之別，而骨痹愈矣。時光緒十七年也。
論曰：凡患大病，必須始終倚任一醫(yī)，方能收由重轉(zhuǎn)輕、脫險獲安之功，但須得良醫(yī)而始終倚任之，倘非良醫(yī)，則反誤事。慨自良醫(yī)罕覯，庸醫(yī)眾多以來，而病家遂無從分別良否，不得已而取屢次更醫(yī)之法，服其方而平安則再服之，否則更覓他醫(yī)，不知此法越不足以分別良否矣。庸醫(yī)授以輕淡不治病之方，頗覺安常；良醫(yī)以毒藥攻病，頓增暝眩。必將棄暝眩之良醫(yī)，而倚安常之庸醫(yī)。如胡君之服愚方，始而肺癆除盡，繼而死痹復活，人見其奇效，不知中間胡君受了許多痛苦呻吟，有服愚方而效者，有服愚方反加痞塞難受者，有服方后反吐瀉瀕危者，倘于此更換他醫(yī)，安能得最后之全功？程郊倩云：醫(yī)家若于不知病，病家苦于不知醫(yī)。知之一字，兩難言之，旨哉言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