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病因,有病名,有病形;辨其因,正其名,察其形。三者俱當,始可以言治矣。一或未明,而曰不誤于人,吾未之信也。且如傷寒,此以病因而為病名者也。溫病、熱病,此以天時與病形而為病名者也。由三者皆起于感寒,或者通以傷寒稱之。夫通稱傷寒者,原其因之同耳,至于用藥則不可一例而施也。何也?夫傷寒蓋感于霜降后春分前,然不即發(fā),郁熱而發(fā)于春夏者也。傷寒即發(fā)于天令寒冷之時,而寒邪在表閉其腠理,故非辛甘溫之劑,不足以散之,此仲景
桂枝、
麻黃等湯,之所以必用也。溫病、熱病后發(fā)于天令暄熱之時,怫熱自內(nèi)而達于外,郁其腠理,無寒在表,故非辛涼或苦寒或酸苦之劑,不足以解之,此仲景
桂枝、
麻黃等湯獨治外者,之所以不可用。而后人所處水解散(
麻黃、
大黃、
黃芩、桂心、
甘草、
白芍)、
大黃湯(
大黃、
芒硝、
芥子、丹皮、
桃仁)、千金湯(
麻黃、桑
白皮、蘇子、
杏仁、
白果、
黃芩、
半夏、
甘草、
款冬花)、
防風通圣散(
防風、
川芎、
當歸、芍藥、
大黃、
薄荷、
麻黃、
連翹、
芒硝、
石膏、
黃芩、
桔梗、
滑石、
甘草、芥穗、
白術(shù)、
梔子)之類,兼治內(nèi)外者,之所以可用也。夫即病之傷寒,有惡風,惡寒之證者,風寒在表,而表氣受傷故也。后發(fā)之溫病、熱病,有惡風,惡寒之證者,重有風寒新中,而表氣亦受傷故也。若無新中之風寒,則無惡風,惡寒之證,故仲景曰∶太陽病,發(fā)熱而渴,不惡寒者,為溫病。溫病如此,則知熱病亦如此,是則不渴而惡寒者,非溫熱病矣。然或有不因新中風寒,亦見惡風惡寒之證者。蓋病患表氣本虛,熱達于表,又重傷表氣,故不禁風寒,非傷風,惡風,傷寒,惡寒也,但衛(wèi)虛則惡風,營虛則惡寒耳。且溫病、熱病,亦有先見表證,而后傳里者。
蓋怫熱自內(nèi)達外,熱郁腠理,不得外泄,遂復(fù)還里,而成可攻之證,非如傷寒,從表而始也。或者不悟此理,乃于春夏溫病熱病而求浮緊之脈,不亦疏乎!殊不知緊為寒脈,有寒邪則見之,無寒邪則不見也。其溫病、熱病或見脈緊者,乃重感不正之暴寒與內(nèi)傷過度之冷食也,豈其本然哉。又或者不識脈形,但見弦便呼為緊,斷為寒而妄治。蓋脈之盛而有力者,每每兼弦,豈可錯認為緊而斷為寒。夫溫病、熱病之脈,多在肌肉之分而不甚浮,且右手反盛于左手者,誠由怫熱在內(nèi)故也。其或左手盛,或浮者,必有重感之風寒,否則非溫病、熱病,自是暴感風寒之病耳。凡溫病、熱病若無重感,表證雖間見,而里病為多,故少有不渴者。斯時也,法當治里熱為主,而解表兼之,亦有治里而表自解者。余每見世人治溫熱病,雖誤攻其里亦無大害,誤發(fā)其表變不可言,此足以明其熱之自內(nèi)達外矣。其間有誤攻里而致大害者,乃春夏暴寒所中之疫證,邪純在表,未入于里故也,不可與溫病、熱病同論。夫惟世以溫病、熱病混稱傷寒,故每執(zhí)寒字,以求浮緊之脈,以用溫熱之藥。若此者,因名亂實,而戕人之生,名其可不正乎。又方書多言四時傷寒,故以春夏之溫病、熱病與秋冬之傷寒,一類視之,而無所別。夫秋冬之傷寒,真?zhèn)玻淮合闹畟咭病Ec溫病、熱病自是兩途,豈可同治。吁!此弊之來,非一日矣,歷考方書并無救弊之論,每每雷同,良可痛哉!雖然傷寒與溫病、熱病,其攻里之法,若果是以寒除熱,固不必求異,其發(fā)表之法,斷不可不異也。況傷寒之直傷陰經(jīng),與太陽雖傷,不及郁熱,即傳陰經(jīng)為寒證,而當溫者,又與溫病、熱病大不同,其可妄治乎!或者知一不知二,故謂仲景發(fā)表藥今不可用,而攻里之藥乃可用。嗚呼!其可用不可用之理,果何在哉?若能辨其因,正其名,察其形,治法其有不當者乎!彼時行不正之氣所作,乃重感異氣而變者,則又當觀其何時、何氣,參酌傷寒、溫熱病之法,損益而治之,尤不可例以仲景即病傷寒藥通治也。(《傷寒溫病熱病說》)